Wednesday, February 10, 2010

无聊时看雪

华盛顿特区这个小地方,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名字每天被各地媒体提及。不过,她的曝光率跟她自身却没什么关系,而是因为它作为美国的政治中心,一声一响都牵动着世界。这对于华盛顿特区,不可不说有种小小的尴尬。

可两周前的暴风雪,一改这无奈的境地,让华盛顿特区不再为他人作嫁衣裳,而是披上雪白的婚纱,真正做了一回主角。

经过了两场铺天盖地的连夜大雪,白宫名符其实地成为白色的房子。可惜的是,她的隆重登场并没有观众。整个城市的人类,似乎瞬间撤离了这里。街道没有人烟,公共交通休克,政府官员全部放假,学校关闭,生意停业……似乎全世界的钟表还在滴答滴答地响着,而我们这里,被拔掉了发条。

《华盛顿邮报》的头版头条,不再是海地震情或是医疗改革,而是浩浩荡荡的锄雪工作。这样耳目一新的报道,还是头一回,让人不禁突然醒悟,原来名为《华盛顿邮报》的这个报纸还是跟华盛顿这地方有点关系的啊!

楼里另五名租客中,有两人为政府做事。通过我的观察,大雪的那一周里,他们每天最快乐的时刻,就是在傍晚收到标题为“明天休假”的电邮。而我也很快会收到学校的邮件“明天停课”。每当这个时候,我们就会心有灵犀地交换一种神秘的眼神,还有嘴角那使劲克制却仍然荡漾出来的微笑。“罪过啊罪过”,我们心中默念着,那表情逼真到几乎让人相信我们是多么不愿意休息。让我想起陈丹青笔下,毛泽东去世的时候举国悲哀之时,他和同伴们努力忍住不笑出声来的情景。

回想起来,如果每个人都未卜先知自己会有一周的假期,肯定早就预订了外出旅行。可大雪突如其来,我们措手不及。雪情发展的不确定性,让我们的快乐无法一气呵成,而像分期付款般一注一注地下进我们的幸福感帐户。

就这样,从周日到周四,我们如囚犯般每天静候着第二天是死是活的通知。等再到周末,风也停了,雪也止了,被困在家中足足一周的华盛顿居民,终于钻出洞穴,重见天日。所有别处为家的人们,都在扼腕一件事:早知道我上周末回家度假一趟了!

无奈,世间永远充满了后知后觉,哪来的那么多“早知道”。想到这里,不禁也会想到海地的灾民。如果说,连幸福的突然降临都会让人懊悔未曾为之好好准备,那灾难的到来呢?那样的悲剧都不给人后知后觉的机会,而将全部都顷刻间埋进废墟。

在我们经历暴雪的时候,海地的人们迎来了暴雨。对于一个刚被毁掉的城市,这时候下雨,无疑是难上加难。就当华盛顿的人们在窃喜第二天不用工作,不远处的海地,人们仍然在雨水搅和的垃圾和瓦砾中祈祷还有明天。

雪封家门的那些天,常感到“面对自然,人人生来平等”。似乎大自然挥一挥手,世界就被抹成白色,而无论是谁,奋力一铲除掉的一小撮雪,在目之所及的白色沙漠中,显得如此可怜。

可是,面对自然,不同的人却又可以有迥然不同的命运。华盛顿和纽约的四大机场,虽然受到严重影响,但强度劳动力加上高科技运作,很快就恢复了运行。当周五我如期坐在前往芝加哥的飞机上,俯瞰完全没有积雪迹象的飞机跑道,不得不庆幸自己居住在一个不会被允许停业太久的心脏城市与交通枢纽。CNN播报员一边演戏法一样,用手指将身后的智能大屏幕上的风云变换拉来拉去、变大缩小,一边介绍道,“公众们并不了解,但其实机场早已通过卫星预测获取了雪情的信息,并提前将大部分飞机调离,以便机场快速清理积雪。”

一场大雪让火炉边电视机前的我又饱尝了高科技的盛宴。

相比之下,这世界上落后贫穷的地区,灾后则不会这样好命,更别说提前受到重视。海地几十年的惨痛,因为一场地震,才终于吸引了全世界的眼球。对这个被蹂躏、被遗弃得太久了的小国来说,这份关切来得太迟了。

我反复咀嚼这样的一个问题:同样是地震,三藩或是日本的孩子和海地的孩子为什么有着生与死的区别。

于是想起奥威尔说过的“有些动物比其他动物更平等”。看来,复杂的问题往往有着最简单,虽然也是最不负责任的解释。

[注:此篇实际日期并非2月10日。2020年12月30日,retrieve了blogspot,时隔N年来到博客列表,发现这篇还在draft状态,就顺手publish了,结果发现变成是2020年12月30日刊登。只好又进来随便放了个日期,2010年2月应该是没错,但当时是几号记不得了。]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