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今年诺奖颁发之前,知道托马斯 · 特朗斯特罗姆(
Tomas Tranströmer)这个人。至少我是不知道。他的诗更是没读过。对诺奖作品向来敬而远之,因为总觉得不会读得下去……所以,虽然他得奖以后的相关报道不少,但也没有勾起我什么进一步了解的兴趣。
今天是周假,虽然还顶着封面稿没写,却有闲心读《南方周末》,然后目光就定格在李笠写的一篇关于特朗斯特罗姆的回忆文章上,感慨良多,也头一次产生了去读特老的诗的想法。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1987年10月,也就是几乎正好24年前(所以李笠说,是“四分之一世纪的交情”)。在看到李笠时,瘦削的特老“疾步迎上来”欢迎眼前这位来自中国,从北京外国语学院瑞典文系毕业不几年的年轻人,说:“欢迎到清净的小世界来!”
李笠写道:“我喜欢这句话,它让我放松。我随即坐上他开的一辆陈旧的灰色沃尔沃小车,直奔他家。”
也不知是怎的,我觉得我懂得那种感觉,那种在瑞典小镇有人来火车站接你,然后一同坐上一辆小车前往对方家中的感觉。这大概和我2005年冬天,去到德国好友Lisa家一样。她的妈妈也是驾着一辆不起眼的小车,在火车站外等候我们。她的妈妈是那样的清癯、善良、有书卷气质。
坐上车的感觉,就是那种特别朴实,特别放松,特别自在的感觉(三个“特别”需要大声朗读出来)。
现在看到李笠的文章,突然意识到,营造那种当时的我觉得是不可名状的感觉,原来是可以分析得出几个必要元素:你需要一个清净的小镇、一个等待你多时而且要是善良而内敛的人、然后一辆小车,而方向就是前往对方的家。
当然,总觉得,最好还是冬天。
扯远了,想说的是特老。
李笠在2009年参加特老的专场朗诵会时,“在夕阳中”(你瞧,诗人就是不会忘记这样的细节)默默读了三遍:
看,我坐成了
一只被拖上岸的小船
我自得其乐
我不知道不是五-七-五的格式是否也算是俳句,但这19个字真的是感动我了,而且绝对不失俳句的轻巧、简单,和那空灵的禅意。
2007年,李笠把他写母亲的瑞典文诗集《源》(Ursprunget)拿去给特老看,其中一首诗叫《无名》,吸引了特老的注意力:
我登上去纽约的飞机
你躺在医院的床上,不动
空间在苍蝇的嗡嗡声里抽缩
我坐轮船去克雷特岛
你坐在窗口,望着风中的柳树
汹涌的波涛推着你向前
我在卢浮宫迷路
你含笑着走来
一只发光的瓷器
说实话,几年前读过几首李笠的诗,真没什么感觉。但今天读了这一首,我突然眼眶感觉酸酸的,心脏似乎也被抽紧了一般。最后三句反复读着,确实是如诗所题,“无名”的感动。
所以,当我接着往下读,看到特老建议李笠把最后一句删掉的时候,有点不解。李笠说,他后来没删,因为他认为“少了那一句,就少了母亲这个象征含义:文化、母语等等”。
我倒是对文化、母语这样的象征不以为然,但我也觉得这最后一句很有灵性。我个人初读的理解是,含笑走来的动,和瓷器的静,有一种让人觉得和母亲若即若离的感觉。重病的母亲远在家乡,但在你迷路的时候,她向你走来。这是想象的幻影,但走回现实,会发现母亲就在眼前的瓷器上,甚至是一切静物上……
李笠接着写道,“但今天,2011年,我会接受大师的意见──拿掉那一句,整首诗才会更空灵,给读者留下更多的想象余地。”
又想了想,突然觉得,大师确实还是大师。如果改成这样:
我登上去纽约的飞机
你躺在医院的床上,不动
空间在苍蝇的嗡嗡声里抽缩
我坐轮船去克雷特岛
你坐在窗口,望着风中的柳树
汹涌的波涛推着你向前
我在卢浮宫迷路
你含笑着走来
是不是确实好了一些,有另外一种境界?
好了,不多说了。最后以李笠在《辽沈晚报》一篇访谈中说的一段有关特老的话结束这篇日志:
“李笠还打了个比方,认为特朗斯特罗姆的诗有点像中国唐朝诗人王维的诗,但他是一种对后工业社会的直观感受,王维写的‘鸟鸣山更幽’这种意境,在特朗斯特罗姆的诗中也有,但他写的是‘直升机嗡嗡的声音让大地宁静’,这种力度是前者无法比拟的。 ”
开始时,我没有办法理解特老竟然喜欢弹李斯特钢琴曲,那轰轰烈烈好像和特老小镇安居一隅的无欲无求不太搭。不过现在好像有点懂了,李斯特的钢琴曲就是“直升机嗡嗡的声音”,而这也许还真的“让大地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