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母亲

过生日最应该感谢的人是谁？

我7岁的时候就知道上面这个问题的答案。“当然是妈妈！”还在上小学的我，又红又砖地和很多其他红砖的孩子，齐声喊道。

当时的我不会相信，在接下来的岁月里，随着自己的成长，自己伤害这个最伟大、最爱我的人的威力，也随之逐年加强。仿佛，母亲兴奋地拿把尺去量出的我那每长高的一厘米，那现在还在旧家的书柜一侧的一道道铅笔印，都是在记录我与她之间距离的增加。有没有任何人，用全部的心血去呵护、去爱、去照顾一个生命，只是为了看着它越走越远。

然后这个她经历一生中最难忍的疼痛才换来的小东西，在成型以后，渐渐有了脾气，渐渐不知从哪里学会了锋利的字眼和措辞，在她的叛逆期和你顶撞，甚至……更糟的，彻底沉默。所有你在她小时候的文学栽培都换成她讲话时的一针见血。

这种时刻，如何换作你，你会怎么做？

“我们不说。你别说。”
四个月前，我做了这辈子最伤害妈妈的事，但还没等泣不成声的我能说出一句“对不起”时，我那已经全无力气支撑自己的妈妈，一手拄着水池边缘，一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眼里含着泪，让我不要说。

这是一个只有母亲才能做出的原谅。原谅得如此彻底，以至于她本能地，慌忙地，阻止我的道歉，仿佛一旦道歉就需要有一句“没关系”，而真正的原谅不应该启动任何原谅的程序。从机场到住所，我憋了一路仍然说不出口的“对不起”，终归没有说。

正式开始工作后的四个月来，经常跟妈妈通电话。近来一两个月，莫名其妙地每天都充实、都开心。于是每次跟妈妈打电话，也都是很愉快。我深切地感受到，电话那一段，她高兴着我的一切高兴。隔着几万公里，心情竟然可以瞬间那样简单地传递。昨天挂了电话，脸上估计还凝着笑容，突然却想起来，就在几个月前跟妈妈的种种不开心。突然恍如隔世的感觉，不敢相信，曾经不开心成那样的我们，心绞痛到几乎抽搐的程度的我们，竟然现在每天彼此心连心，哈哈笑。就好像一场大病过去后，彻底健康了的时候，有点想不起来当时具体是怎么个痛不欲生，只记得当时肯定是曾经很难受的。

昨天，我坐在小贩中心，半开玩笑地跟同事说，我妈肯定记不住我的生日。今天下午，确切地说，是几个小时前，我收到妈妈的电邮：

肉肉：

昨天打电话真开心，看到你这么高兴，我和你爸真的为你高兴。 明天那就是你的生日了，爸爸妈妈不在你身边，你一定要好好过，相信你一定会有一个美好的生日的。 爸爸妈妈的生日礼物等你回来补上。 你一定要注意身体啊。 每一个生日都是一个美好的启程，祝生日快乐，世上一切的美好都属于你。

妈妈

Gmail的格式不能完全抄过来，但原本的版本是有着诸多十分卡通的笑脸、亲吻式大嘴唇、彩虹和闪闪的蛋糕图案的。我妈真的是很可爱的人，不是么。

为什么叫我“肉肉”？可不是因为我小时很胖的缘故。这个名字来历非凡，其实是2008年才产生的。当时我又是和我妈关系十分紧张。在英国湖区的酒店里竟然不知怎的就不开心。我和我妈两人生气时是分贝很低，杀伤力却很高的。不动声色地，两个人就突然都成了泪人。

后来我倚着酒店墙壁说：“妈，你不要太难过。我们俩就好像是肉和筋，因为连得太紧，所以难免会磨擦生痛。”

还清楚地记得，当晚还看完了《半生缘》。那晦暗的情绪，将一切都笼罩起来。我和妈妈都透不过气。

很久以后，当我和妈妈又彻底好了，又恢复到手挽着手，逛小店，喝下午茶，聊书聊电影的姐妹母女状态后，妈妈和爸爸大概说起我那段关于肉和筋的比喻。爸爸于是说，“那我就叫皮皮吧，我保护你们俩。”

于是，我们家有了肉肉、筋筋和皮皮。于是，我们家又恢复了暴风雨后的彩虹般的美好与幸福。这么多年来，记忆中只有几次暴风雨，大多数时候是无比的温馨和快乐的。

昨天在和妈妈通电话时，我对妈妈说，最近我是怎么都开心。去做了指甲，涂成浅紫色时，我也开心，因为肆意臭美；全都擦掉以后，我也很开心，因为觉得自然朴素。家里网络稳定时，我高兴，因为可以上传一些照片；网怎么也上不去时，我也高兴，因为可以安静地读书或者看报纸。

今天早上上班时，外面下漂泼大雨，可是我的心情却是奇怪的愉快。我发现，我真的变化了。不久以前，我还每逢雨天，必然心情阴霾。可今早，我却站在窗口，闭上眼睛感受清爽的风，阵阵吹进我的袖口。那感觉，仿佛儿时，燥热的天气里，母亲在一旁温柔地扇扇子给我，并将我耳朵两旁已经被汗水黏在一起的头发拨到耳后。

而晴天时，我每天上班，都忍不住多看那瓦蓝的天空几眼，深呼吸，感谢自己活在这个灿烂的，充满阳光的世界上。而我之所以可以在这里呼吸，在这充满惊喜和感人的事迹的世界里生活，感谢谁？

当然是妈妈！

花了20年，我再次懂得了这句话的意义。

一两个月前，看了一集好像叫“发现新台湾”的电视节目，讲一个女教师的经历。她原本不是教师，而是好像学法律的。她本来和我们所有人一样，健康，年轻，有着所有的可能，结果突然就患了眼疾，失明了。她说，别人让她去学按摩，但她不甘心。她去一所学校应征当老师。

看了她如何教学生，我才意识到，现在世界上多少老师，双目健全，和她相比，却完全不配当老师。

为了每节课，她都要比常人花上更多精力准备，因为她需要把课文全都背下来。上课期间，她靠听觉辨别溜号讲话的学生。她靠十万倍的努力，做得比所有其他老师都好。她虽然上下楼梯都需要学生扶着，但是讲台上，她站在那里，本身就是有关尊严的最好教材，在学生眼里是伟大的。

但最让人感动的，是她和她的母亲。她的母亲在得知她失明后，如此乐观，跟着她到处求职，给她力量和坚持下去的勇气。自从女儿当老师后，她妈妈每天念学生的作业给她。电视里，她的妈妈笑起来十分地天真。

节目里有拍摄到她上一堂课的情景。这一天是班里一名大男孩的生日。开始上课了，她特意点名叫这名男孩拎着满满一桶水，绕教学楼走一圈，“而且不许让水溢出水桶”。镜头里，这个男孩在走廊里小心翼翼地前行，双手艰难地拎着那桶水，看得出其艰难。

任务完成以后，他回到教室，坐回到座位上，所有的同学祝他生日快乐。然后，老师说：“刚才我们看到他拎着水桶很辛苦对不对？水桶那么重，又要小心不能让水溢出来。其实，这就像很多年前，妈妈怀着他的时候一样。怀孕是很辛苦的事，所以我们每次过生日应该感谢谁？”

昨天在地铁站，我看到我对面的一位孕妇，双腿布满了静脉趋张的血囊，那感觉，看着都很难受。然而她看起来却是平静而毫无怨言的。我看着她，只希望那肚子里的小东东，将来懂得珍惜。

上周看了日本片《花》，里面的妹妹原本是不会来到世界上的，因为她妈妈不适合生产，而且丈夫不想为了第二个孩子而失去至爱的妻子。但是最终，她还是选择将老二生下来，但却难产而死。广末良子演的那个妹妹，是尤为生动的角色。她热爱生活，甚至拿着收据算帐都是极快乐的事情。和她性格复杂的姐姐截然不同，她的世界里，一切都万般美好。

只因为，她的世界原本可能不会存在。

我的世界也原本可能不会存在的。若不是我的妈妈，在26年前，托着我这个渐渐重达7斤多的水桶整整十个月，而且小心翼翼地从来没有让它有任何意外，我的世界原本是不会存在的。

前一段时间曾做了一个决定，等工作6年以后，要拿假6个月去旅行；工作10年时，拿10个月去旅行；工作20年时，拿20个月去环游世界。

今天早上，就在迎着微风，感受其母亲般的抚摸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自私。

工作10年的时候，应该拿10个月去和父母旅行。带着父母去看这个，因为他们，我才拥有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