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September 10, 2010

家庭聚餐

不大的地方,挤了20多个人。去老师家过马来人的开斋节。偌大的家族,热闹非凡,唯一不是家庭成员的人就是我。“四世同堂”原来不光是老舍书里的词儿,而是可以闻得到的、听得到的、触摸得到的,因为挤满人的房间那汗味、菜味、大家的笑声、小孩子的哭闹声……当然,还有阿嬷的拥抱。

去之前,还心生怠惰,因为想到要“pot luck”,我一没锅、二没刀的,就想草草了事哪里打个包拿去算了。结果下午的时候,觉得既然有两双手,也不是没有时间,倒没理由不下厨。于是,借了同胞的刀和锅。清纯静好的涵妹妹说,她拿手麻婆豆腐,可以帮忙我做。好,就做这个了。

于是买了两盒豆腐、一盒猪肉末、一瓶老干妈、姜、葱、蒜、油。

去了才知道,原来这回阿嬷的家庭聚会是有主题的:“感恩”,要忆苦思甜。每个人都有任务,那就是做道菜带来,而且要求成本不得超过5块。
于是,桌上就有了很多极为粗糙的饭菜:蒸木薯、地瓜粥、豆干。唯一不符合要求的,就是我那极多肉料的麻婆豆腐。
年过80的阿嬷,养育9个子女。当年很穷,揭不开锅。如今,儿孙满堂,阿嬷自学了普通话,订《早报》,笑起来那么快乐,让人忘记了,她做了太多个大大小小的手术。

近年来,我屡次发现自己真的是金鱼的记忆。那么多真切的事情竟也会忘记,也因此时常认为需要重新审视自己到底是怎么过的日子。然而,今天,坐在阿嬷旁边,看到阿嬷将剩菜一个个装在塑料袋里,然后用塑料绳绕成结,拧起来封住。那么灵巧的瘦弱的手,那么美。瞬间里,我好多以为已经死去的回忆,全回来了。那年,阿嬷打麻将,害我睡不着;后来,我房间乱,让她生气。可是,想得起来的不太开心愉快的,竟然只有这么点了,剩下来的,都让人感动到要哭出来。

人的记忆真的很有意思。痛苦不堪的东西,当时觉得永远不会忘记,其实却是挥之即去的。真的会留下的,都是万般美好的。现在能想起来的阿嬷,是那个站在门口,问我“为什么要搬出去!”的阿嬷,那个离20米跑过来喊着“舒杨啊舒杨”抱住我的阿嬷,那个喜欢红酒、鲜花、和肯德基的阿嬷。

看着阿嬷包剩菜,一只手在空中画弧线,想起,曾经也静静看她把杂志的纸一张张撕下来折成一个个放骨头的小盒子。我脚起了泡,她拿针和药水为我挑破。生活里好多东西,只要有阿嬷,总有办法。突然觉得,现在这个年代,很难见到这样心灵手巧的人。

突然间,阿嬷不知是用潮州话和谁讲着,竟一把抱住我,说我孝顺,然后还夹了块豆腐,说好吃。一股极愧疚的心情涌上来。突然觉得自己那好多见不得人的想法,如果阿嬷知道,一定会好伤心。后来,老师发来短信,说阿嬷其实不吃辣。

这种时候,我会想起爷爷和姥爷。想着爷爷拿小梳子给我梳头发的样子,和姥爷天天去给我买烧饼的日子。其实,我记忆中根本没有爷爷为我梳头的事情,那是两三岁的时候。但是妈妈说了太多次,也就好像是真的一样,后来竟然比什么事都更清楚地刻在脑海里,甚至连爷爷的样子都真楚得很。姥爷去世多年后,我妈我爸曾说,这辈子最不能原谅自己的,就是姥爷有一年来看我们,和我睡在一间。当时妈妈心疼我学业辛苦,也没多想,姥爷就睡地上的沙发床。其实,我当时觉得那沙发床更舒服,可是姥爷去世后,我怎么说也是没法安慰我妈。她一说到这眼泪就会簌簌地落下来。

拜三看了电影《沙城》,里面男主人公和奶奶睡在一间。奶奶睡床,他睡地上。

不明白,爷爷姥爷怎么也不等我长大就走了。否则,我死活当时也不会自己睡床上。否则,我也有机会推着轮椅带他们去海边转转,为他们梳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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