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September 25, 2010

草莓

上周两个好叔叔来看我,拿了四大袋子各种各样的水果,冰箱都装不下,还要当场先消灭一些后才勉强塞得下冰箱。
可上周都忙得脚打后脑勺,忘了吃,也没时间。今天终于算是有点闲下来,于是早上来报馆的时候就到冰箱里拿出来一盒蓝梅、一盒草莓,准备健康一天好心情,边打稿子边解馋~

大把大把地抓吃完了蓝梅,又把之前拔掉了绿帽子的红草莓们都放到大杯子里,灌了水泡着。妈妈说这样可以泡掉农药。受妈妈影响,小时候吃东西有洁癖。在那个不分餐的年月跟大伙儿吃饭,不想吃到别人的口水只有两种做法:一,所有菜都抢先挖角放到自己碗里,之后慢慢吃。二,饿着。

刚来岛国时,我还自带叉子勺子去食堂,也不嫌麻烦。集体夜宵在南洋的食堂里接水,我把那些绿色塑料杯子好一个擦。

后来不知道是哪天,就破了戒。照理说,就好像一辈子吃素的和尚如果突然间开始吃肉,总应该是有个很震撼的事件先发生。可我却完全想不起来什么大的分水岭性事件。就那么简单,突然间地,一下子,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再管这些那些,甚至别人的水也可以拿过来直接喝。

但有一个习惯,还算坚持了一段时间。那就是,用特定的牙刷刷草莓,因为草莓表面凸凹不平,农药和灰尘会在里面,而且有绒毛。这些都有害健康。

可就连这点健康的饮食习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就放弃了。也是就那么,突然间地,不管那么多了。什么绒毛不绒毛的,懒得去想。

除了草莓,也有很多事情,曾经有着各种各样的习惯性的坚持,却突然因为各种各样想不起来也说不明白的原因,就从此放弃了。纵了自己,懒得去想。这其中,大概也包括道德的框框。

用水先泡着蔬菜水果,大概是唯一还遗留的习惯。

扯远了,说回刚才吃草莓。

看来,蓝梅的寿命比草莓要长。经过一周在冰箱里囤着,蓝梅一个个都还是饱实硬挺,草莓却一个个霜打了一样,有点蔫烂了,红里透黑。

我突然间觉得某种感觉特别熟悉,就使劲搜索记忆,生怕思绪掉了线。就好像脑子里一个抽屉突然被打开,发现里面好多宝贝,每一个拿出来都叫得出名字。一整片的记忆死水,突然起了涟漪,终致沸腾。

小学有一段时间,夏天里,妈妈天天给我做砂糖冰草莓。最开始是因为我嫌草莓不够甜,妈妈就加糖给我。后来我嫌不够冷,妈妈又先冰镇了草莓之后,再加糖。后来我又嫌一边读书一边手里拿草莓,湿了手老去擦,不方便,妈妈又将草莓用勺子打碎,再加糖冰镇给我吃。后来我太爱吃,妈妈又每天早上将捣碎的草莓,加了糖,放些冰沙,一统倒入塑料水瓶里,放到书包后面两侧的网袋里,给我带去上学,可以喝一上午,冰凉甜美。

这也就是独生子女的年代才能发生的荒唐事,妈妈要这么伺候着闺女。

这些事情,照理应是不曾忘记,永世难忘的,可我竟然直到刚才看到有点烂的草莓想捣碎的时候,才突然想起这些事。不过现在想起来了,倒真的说明确实永世难忘。

这几年回家,自家园子里种的草莓,不多,也当然是不舍得捣碎来吃。总觉得,虽然自己种的不敌超市里的那些光鲜硕大,但物以稀为贵。家里的这些红彤彤的小草莓,看着一个个都营养不良,却煞是可爱。轻轻一碰,它们就从枝干上掉下来。经常是有一两个小洞的,爸爸说,那是被蜗牛先啃了一口。

这些家自种的草莓,因为精贵得很,吃是要排先后的。爸爸说,蜗牛排第一,因为控制不了。蜗牛以后,就是我,然后是我妈,最后再是他。

这也就是独生子女的年代才有的荒唐家规吧。

Wednesday, September 22, 2010

中秋

月亮总有说不完的话题的。

十多年前,曾经在育才北校区阳台上看月,属于为赋新词的少年时代。
后来关于月的记忆有一段空白,直到那剑桥深夜的老路上,我看到薄云如雾般在月亮周围形成了一大滩,说出了那句玷污了好景的“哇,月亮吐了!”。
前年秋天,有那么一段时间在华盛顿的大街上骑脚车,不经意抬头时,看到正当前一盘红月,大大的,低低的,心头一震。
今年,在热带的岛国看到极特别的金星,和月亮在一起,连上线的话,像古罗马正义的秤。
当然,还有一圈光环的月亮。我们戏谑着将halo念作"hah-lou".

就随便草草写了首诗,纪念这些当时的月亮,也纪念所有曾一起在月下驻足过的老朋友们。哪怕只是十几秒的驻足,那也是不可或缺的记忆。祝大家中秋愉快,心平气静。

她和中秋的月
2010.09.22
是谁
又如期地将你捧上暗夜的天
灯火阑珊处
她梦回从前
只因你的出现
--
抬头
看到你微笑的圆脸
像庙宇里的如来
无奈你的健忘
早将众人的香火混为一谈
--
隔空质问
不是说
人间一年
只是月上一天?
去年许下的愿
她记了整年
你才过了一天
怎就忘尽不见
--
恨不起来
因为我们
也只能是你的信徒
虔诚地望着
只因这求诉
若还想安放
早已别无他处
--
早不指望能有什么团圆
更不奢求共什么千里婵娟
--
只愿你
弯如刀钩时 不要刮破心上人的衣襟
圆如明灯时 请照亮他脚下的路
也不枉
这些年来抬头凝望着你的
她那供奉般的楚楚可怜

Friday, September 17, 2010

大雨过后的小花

前几天突击赶稿,今天突然闲下来,倒不习惯。
一周来没读报纸。上班时间忙着上班,下班时间吃喝玩乐也是忙得一塌糊涂。

早上下大雨。躲在新家里拖延出门。室友二兄弟说,我的伞太小,根本不能顶雨。我这才发现,门口除了洪水泛滥般的鞋子们,还有好几把伞一直摆在哪儿。平时太阳晴好时都不曾注意到它们,今天瓢泼大雨,窗子都在颤动,才看到这些五颜六色的伞,也似乎在发抖。不知是因为窗口太冷冻着了它们也让它心寒,还是它们因为发现自己终于可以派上用场而高兴得亢奋骚动。

总有些错综复杂的原因,让一些最让人开心的时刻却成为最伤心的。或者反过来讲。

昨天半夜3点,我仍无睡意。就随便抱怨了一句,“唉,明天我又要上班去!”没想到,楼上小妹妹,也就是二兄弟媳妇,突然说:“舒杨姐,我越来越觉得你其实挺悲观的。”
这样的回答,是我始料未及的。而且从一个18岁的孩子口中说出来,像裹上了糖衣的刺刀,直直捅向我心口。
我也说不出别的话,挤眉弄眼跟小妹妹搪塞,然后就将大灯关了,开了刚刚安装上的床头灯,拿起书读上一两段好安神。结果小妹妹又发话:“别读张爱玲了,你不是读了之后会难受么?那还读。”
然后她就问我读过《小团圆》没。我说读了,但其实说的时候也心虚,因为我读倒是也真读了,但现在让我讲那书,也说不出什么来,而且也想不起任何东西。倒是偶尔想到送那书给我的人,心头总是一阵温暖。

后来这段对话也就结束了,空剩下我木然地用眼睛扫过一行行字,脑子完全是空的。不过,再读到振保和娇蕊的时候,发现好像他们不再是随着张爱玲写完他们就定型的人物,而成了我现实生活中遇到的人,每次读好像又见面,从而有了新的一层认识。

一周多前读了《倾城之恋》,之后在网上搜索到周润发早年演的同名电影。记得第一次读的时候,看到男女主人公在酒店里关于月亮的那段电话,觉得两人发什么神经,十分古怪。这一次再读到那一段,眼泪却流了下来。

刚才翻开今天的报纸,看到阿果的《孤独的长短侧影》。与张女士全然不同的风格,虽然也有悲伤的色调,但却是暖的。文中也有让人难过的只言片语,但不像张爱玲,不让你倍感凄凉她不罢休。后者的书,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让人伤心伤到最阴的程度,好像幽冷的暗室里,睡地上渗着水的席褥,浑身不自在却别无他所。每次读她的书,都感觉好像喝了下了重剂量的毒药,迟迟不彻底发作的那种。于是就在你五脏六腑里翻腾,直到和你自己本身的记忆产生某些交融和反应,产生致命的功效,抽掉你最后的一点力气,直到你第二天起来看到又是新的一天。

阿果文里有一句:
“很少有人会说自己活得很清醒。不晓得为什么,人生总有理之不清的困惑。”

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而且就藏在一大段的文字里,没什么特别。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句话的时候,那感觉好像,迷路的人看到不远处另外一个迷失的人,手里的探照灯照到了自己。

Friday, September 10, 2010

家庭聚餐

不大的地方,挤了20多个人。去老师家过马来人的开斋节。偌大的家族,热闹非凡,唯一不是家庭成员的人就是我。“四世同堂”原来不光是老舍书里的词儿,而是可以闻得到的、听得到的、触摸得到的,因为挤满人的房间那汗味、菜味、大家的笑声、小孩子的哭闹声……当然,还有阿嬷的拥抱。

去之前,还心生怠惰,因为想到要“pot luck”,我一没锅、二没刀的,就想草草了事哪里打个包拿去算了。结果下午的时候,觉得既然有两双手,也不是没有时间,倒没理由不下厨。于是,借了同胞的刀和锅。清纯静好的涵妹妹说,她拿手麻婆豆腐,可以帮忙我做。好,就做这个了。

于是买了两盒豆腐、一盒猪肉末、一瓶老干妈、姜、葱、蒜、油。

去了才知道,原来这回阿嬷的家庭聚会是有主题的:“感恩”,要忆苦思甜。每个人都有任务,那就是做道菜带来,而且要求成本不得超过5块。
于是,桌上就有了很多极为粗糙的饭菜:蒸木薯、地瓜粥、豆干。唯一不符合要求的,就是我那极多肉料的麻婆豆腐。
年过80的阿嬷,养育9个子女。当年很穷,揭不开锅。如今,儿孙满堂,阿嬷自学了普通话,订《早报》,笑起来那么快乐,让人忘记了,她做了太多个大大小小的手术。

近年来,我屡次发现自己真的是金鱼的记忆。那么多真切的事情竟也会忘记,也因此时常认为需要重新审视自己到底是怎么过的日子。然而,今天,坐在阿嬷旁边,看到阿嬷将剩菜一个个装在塑料袋里,然后用塑料绳绕成结,拧起来封住。那么灵巧的瘦弱的手,那么美。瞬间里,我好多以为已经死去的回忆,全回来了。那年,阿嬷打麻将,害我睡不着;后来,我房间乱,让她生气。可是,想得起来的不太开心愉快的,竟然只有这么点了,剩下来的,都让人感动到要哭出来。

人的记忆真的很有意思。痛苦不堪的东西,当时觉得永远不会忘记,其实却是挥之即去的。真的会留下的,都是万般美好的。现在能想起来的阿嬷,是那个站在门口,问我“为什么要搬出去!”的阿嬷,那个离20米跑过来喊着“舒杨啊舒杨”抱住我的阿嬷,那个喜欢红酒、鲜花、和肯德基的阿嬷。

看着阿嬷包剩菜,一只手在空中画弧线,想起,曾经也静静看她把杂志的纸一张张撕下来折成一个个放骨头的小盒子。我脚起了泡,她拿针和药水为我挑破。生活里好多东西,只要有阿嬷,总有办法。突然觉得,现在这个年代,很难见到这样心灵手巧的人。

突然间,阿嬷不知是用潮州话和谁讲着,竟一把抱住我,说我孝顺,然后还夹了块豆腐,说好吃。一股极愧疚的心情涌上来。突然觉得自己那好多见不得人的想法,如果阿嬷知道,一定会好伤心。后来,老师发来短信,说阿嬷其实不吃辣。

这种时候,我会想起爷爷和姥爷。想着爷爷拿小梳子给我梳头发的样子,和姥爷天天去给我买烧饼的日子。其实,我记忆中根本没有爷爷为我梳头的事情,那是两三岁的时候。但是妈妈说了太多次,也就好像是真的一样,后来竟然比什么事都更清楚地刻在脑海里,甚至连爷爷的样子都真楚得很。姥爷去世多年后,我妈我爸曾说,这辈子最不能原谅自己的,就是姥爷有一年来看我们,和我睡在一间。当时妈妈心疼我学业辛苦,也没多想,姥爷就睡地上的沙发床。其实,我当时觉得那沙发床更舒服,可是姥爷去世后,我怎么说也是没法安慰我妈。她一说到这眼泪就会簌簌地落下来。

拜三看了电影《沙城》,里面男主人公和奶奶睡在一间。奶奶睡床,他睡地上。

不明白,爷爷姥爷怎么也不等我长大就走了。否则,我死活当时也不会自己睡床上。否则,我也有机会推着轮椅带他们去海边转转,为他们梳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