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July 7, 2010

转载:《等待》

文/应磊
  端着一杯醇厚的咖啡,坐下来,在滨海广场面海的食阁,以前常坐的老位子。一缕温暖的焦香,一道熟悉的中央商业区的风景线,在晚霞冉冉散尽,华灯初上的时候。一切都恍若昨日。
  泡咖啡的老伯,眉眼神态丝毫未变。你问我这档开了有多久了?十多年咯!他边从咖啡壶里倒出滚烫的黑色液体边说,一脸宽厚而满足的笑容。我想他不记得了,先前有三四年的时间,我在他家买咖啡不下二三十次;若不是下次回头不知将待何时,我也不会问起他的铺面的历史。
  叮当勺唱,咖啡落潮。氤氲的浓香里,一种异样的心绪随之逸散。这次不一样了,我在心里想,这次我不是在等人。
  本地朋友往往诧异,我对多美歌到市政大厦一带了如指掌:每一条大路小径都走过,几乎每家餐馆都吃过,至于一些咖啡馆或偏安一隅的幽静角落,流连的次数更有一两打之多。D在这一带工作的那几年,如果他说"今天应该会比较早",我就会在下班后到市区,和他一起吃晚餐,尔后钻进一家咖啡馆,等他,等他把剩下的工作做完,然后我们一起回家。
  几年前D刚转换跑道的时候,有一天,他郑重地告诉我,他所选择的部门,就他新投身的领域综合参照,不仅工作时间长,而且和其他部门相比,薪酬也会相对较低。
  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呢?我问。
  "意思就是说,我恐怕得常常加班,不能有很多时间和你在一起。如果你碰到我的同行,你很可能还会发现,他们工作时间没有那么长,收入倒更高――你介意吗?"
  我的第一反应是他问错了人。"你问我?这个问题你该问你自己才对:你介意吗?"
  D摇头:"这是我自己选的,因为我的兴趣在于人而不是数字。我觉得薪酬并不是最重要的考量;我更看重的是和人一起工作,通过团队协作来解决问题――可是,你介意吗?"
  这一场以极严肃的表情开启的对话轻快滑入尾声。D很清楚自己的取舍,而我对他做出的决定――正如至今为止我对他做出的绝大多数决定――并无疑虑。
  "要说介意,"我说,"我只会介意你一天工作十多个小时,做的却不是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
  D的选择意味着什么,我慢慢咀嚼到的时候,是在他公司附近那些大大小小的咖啡馆里,在那些晚餐过后,花一两个钟头的时间,一边翻书一边等他的晚上。咖啡总是凉得太快,比不得微温的期待,可以徐徐燃烧一整个晚上。像那样的数不清的晚上。
  事实上,我不得不赘述两句,这些夜晚都还不算太糟。倘若D一开始便回答"今天很难讲",我便不会去市区找他,或者和他吃完晚餐,我就先回家去了。要不然,十点半或十一点过后,咖啡馆都打烊了,你让我上哪儿去呢?
  所谓quality time,后来我想,可以有许多方式,比如我在等他的时候,便觉得他离我并不远,觉得彼此很近,因为我们在分享同一种生活,承担这种生活的一切;因为他的选择,同时便是我的选择。
  若说起初我觉得D的担忧是不必要的,那是因为我自己尚未尝到同样的担忧。工作两年多,当我考虑转换跑道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问他同样的问题,本质上关于时间的问题:"如果我去美国读书,人文专业的博士学位要读五六年,甚至更久。这段时间恐怕我们都不能长久地生活在一起,而且我也不会有什么收入――你介意吗?"
  这一次我们之间的对话要长得多。长达两年。
  我翻来覆去问同样的问题,D永远给我同样的答案:我希望你用你的人生,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东西;至于其他,我们可以边走边看。
  去年D辞职去上海工作,不久后我也辞了职,去美国读书。这些决定都是我们一起做的。如今我们已经"边走边看"了一年多。或许第一年是最难受的,或许更不堪的考验还在后面,我不得而知。六月回到岛国,友人问假期过得怎么样,我总是回答"近乎完美";没说出来的话是,唯一的缺憾,时时在在的缺憾,是D不在这里。走过那些旧日熟悉的街巷,记忆汹涌如惊涛拍岸,身旁的空洞如岸际缄默的礁石。可是,在这样的时候,我便想起以前坐在咖啡馆里等他的那些晚上。我想我早就明白了,等待便是分享,守候即为承诺。在彼此牵挂的一刻,我们离另外一半便不算太远。

2 comments:

  1. 很难呢
    如果真的能保守这样的承诺和守候,当真很了不起。
    大概遇到对的人,就能做得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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