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February 7, 2010

二百年后


很难想象,二百多年前,人们的世界里没有肖邦。


2010年到了。真不敢相信,几年前我几乎痴狂到要弄本小册子倒数这个日子的来到,而真的即将来临了,我却是被主流媒体提醒起来。
前些日子在网上看到有关肖邦诞辰200周年,后来又在杂志上接二连三地看到肖邦曲子的CD促销,无不打着"诞辰200年"的字样。肖邦自己如果正走在街头,看到琳琅满目的橱窗上,大海报里的自己,和玻璃窗里映射的自己,一定会低下头,蹙着眉回转身去,悄然前行。
那是一张瘦削的脸庞,写满忧郁和羞涩。巴黎上流社会的宠儿,乔治桑眼中的"天使"。他也有快乐的时候,在沙龙的红酒里沉醉着,可他的快乐总显得转瞬即逝。有肖邦的世界是美好的;肖邦自己的世界却并不美好。

早餐的时候,读《The Economist》。上面说,"肖邦就没有一首烂作"。觉得这话说得十分到位。创造很多杰作和压根就没有一首不是杰作之间,是有着本质的区别的。就连巴赫也是要承认,自己是不乏充数之作的。而舒伯特等人,就更不用说了。当然了,巴赫也好、舒伯特也好,都是"有工作"的人。教堂唱诗班总是要有新歌唱的,身为唱诗班头子的巴赫,拿着工资自然不能怠慢。而对巴赫来说,二部、三部创意,甚至赋格,都不是难事儿,几百首合唱曲子就更是小菜一碟。所以,在我们顶礼膜拜的神作以外,巴赫也是有些糟粕的,大部分不经常被拿出来晒而已。
而如果说,巴赫写个小曲还要转转脑子的话,舒伯特连脑子都不用转,双手摆到琴键上,指尖淌出来的就都将脍炙人口。说到这里,面前就出现这样一幅钢笔画:舒伯特伸直手臂,坐在琴凳上,上身微微后仰,扬着个脑袋。只见他双眼朝着的方向,一位体态丰腴的女歌手,也是含情脉脉,依偎在琴边,双唇呈标准O型。
唱的是什么,不得而知了。但舒伯特的外快,就是这么来的。也正因为有这样的肤浅的(但同样动人的)乐子反衬着,小舒同志日后的《冬之旅》,其中的挣扎与徘徊,才那般让人久久不能忘怀。
他们在音乐里,既有工作,也成就了事业。而音乐对于老贝来说,更是超越了音乐本身的一种事业。与其说贝多芬把理想注入了他热爱的音乐,倒不如说他的音乐是他最高理想的一种表达方式。政治的起伏,无不在他胸中激起波澜,倾刻间,笔下的音符开始了暗涌。

而肖邦呢?他没有工作,也没有理想。他为音乐而生,生得纯粹。他没有铁饭碗需要端着,所以能腾出两只手来,在音乐圣殿里将自己完全的交出来。不活在人间烟火里的人,自然也没法造出只有烟火才能催生的糟粕。每首曲子都是那样的晶莹剔透,超凡脱俗。
现在的人,听多了,会渐渐觉得肖邦的作品除了美似乎没有什么别的深意。甚至连我一度曾相当虔诚的肖邦迷,也在过去的年月里背离了他,投奔到完全不和谐音域的世界去了。然而,只要每隔一段时间,突然在酒店或是哪里,听到肖邦。心会突然飘起来,那音乐,比喻成陈年美酒或是天籁之声,都是委屈。只有这时,才会感悟,好吧,他的音乐,除了美就没有别的了,可是它是这样的美,你还需要什么呢?
然而,肖邦对音乐纯粹的爱,并没有带给他纯粹的快乐。如果完全乐呵,也写不出《雨滴》,更写不出那样的协奏曲和奏鸣曲。忘了是在哪本有关章含之和乔冠华的书里,读到乔冠华曾每天听肖邦,磨坏了好几张唱片。我当时还处在迷恋肖邦的年月,读到此处,有种知音的感觉,也在试着揣测乔老是从哪首肖邦曲子里,去寻求他内心向往的宁静的。毕竟,他的外交生涯充满颠簸。那时的“钻研”,现在想来有点可笑。不过那时候年轻,再可笑,现在看来也是可羡慕的吧。

不同年龄听肖邦,是有着不同感受的。从12岁读中文的介绍肖邦的书开始,到南洋时候把能借到的他的传记都读了个遍,到后来ZYO在RIB宿舍study room给我的T恤,到在剑桥Heffers旁边Sound音乐小店跪着听肖邦,再到后来的寒冬,去巴黎公墓吊唁肖邦……
如今,琴上还摆着fantasy impromptu的谱子,连鸭子都嘲笑我:"你怎么还impromptu呢。"
有关他的文字和他的音乐,如针线般穿起了我十余个年月的记忆碎片。甚至记得起,那梳着清汤挂面短发的日子里,Mrs Seah在教室前面说,让我们有点音乐修养,别叫肖邦"chopping",人家叫"show pun"。
我自己被自己感动的一次,是因为一个梦。梦见自己不知怎么就成了肖邦的女仆,大概是暗恋着人家这么一个情况。我提着个水桶,走上19世纪上半叶的欧式小楼。透过门缝看到钢琴前肖邦的背影。梦里的自己好像是因为什么原因,第二天就必须要永远离开那了。梦里总是些奇奇怪怪的事情。而我提着个桶,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不进去道别,而就这样走掉算了。当时的心理斗争,是在舍不得他和不想打搅他工作之间徘徊着。最终,大概是类似于不能为儿女私情影响他的事业这么个结论。
这么一个结论,也难怪我醒来的时候一顿怅然若失。清醒过来后的凡尘俗世里的自己,被梦里那个高尚得我都不认得的自己,感动了。
肖邦要是遇到的,真是个这样的女仆,想来要比碰见乔治桑,要少一些苦楚。看过肖邦和乔治桑肖像的人们,都不会觉得他们俩个可能幸福。这两个人的火花,持续了个把月的时间,之后的相处徒剩煎熬。后人因为乔治桑的点滴记录,有着诸多肖邦是同性恋的揣摩。但是,毕竟年代久远,无从而知了。那个年代,估计肖邦都不知道同性恋这码事儿。200年后的今人,可以举着彩虹旗游行,牵着手散步。而当年的肖邦,只能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经历内心的各种挣扎。

二百年过去了。1849年后的世界,又是一个没有了肖邦的世界。尽管后人有众多的经典演绎,唱片留住的却未必是他的味道。而Delacroix的笔再有神气,也刻画不出他最深处寂寞的魂。
此刻,桌边还有一小本写着"Gone Chopin,Bach Soon"的便札本。多年来并未怎么用,一方面是因为确实不会因为要去逛街还要留个言,一方面也是因为太可爱的东西谁都不舍得糟蹋。于是就一直留着,直到2010年2月的今天,又看到它。

莞尔一笑之余,未尝没有一丝对故人的怀念。





6 comments:

  1. 我记得肖邦墓上立的碑,雕刻得很玲珑精致,加上人们送的小花束作点缀,简直像小家碧玉的女孩子

    ReplyDelete
  2. 突然想起来问一个很不搭调的问题,你知道旧金山有什么好的中餐么?

    ReplyDelete
  3. 你这不是一般的不搭调啊!><
    我去旧金山的时候就吃过一次中餐,在唐人街一个那种很典型的港式点心的地方。人特别多,但是确实特别好吃。不过你如果想知道很sophiticated的那种中餐,俺就不知道了。不过有一个叫“The House”的,听说相当好,没去过。http://www.thehse.com/
    你要来米国玩啊?

    ReplyDelete
  4. 不是我,是我老板死乞白列非要我帮他找,结果发现我在看你的博客,就讽刺我说chopin is certainly more interesting than my welfare, 我就想起来你可能会知道就问了... 要不删了吧

    ReplyDelete
  5. 你老板挺逗的。就不删了,你和他都挺可爱的。

    ReplyDelete
  6. "200年后的今人,可以举着彩虹旗游行,牵着手散步。"旧金山gay parade的声势超级浩大哟,也是n辈人不断奋斗到的权利-ya ou

    ReplyDele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