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早安,他回应:“Morning, honey.”
我说我需要钥匙,他回应:“Here you are, sweetie.”
我说谢谢,他应道:“At your service, my love.”
竟然都不带重样儿的。我于是澎湃地说“Wow, you're creative! Have a nice day, sir~”
他眯着眼笑应:“You, too, darling.”
其实美国各个角落的黑人大哥们几乎都是这样,但是今天,因为我明天就要飞了,突然觉得特别特别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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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脖子和腰开始有点痛,主要是因为,自从一周前临近上届学生毕业典礼开始,好像平均每天都有五六个大小不等的拥抱和n个松紧不同的握手。先从昨天在吉姆大哥家的BBQ晚餐开始说吧。在SAIS在籍生中,有两个人让我有亲人的感觉。一个是吉姆大哥,一个是小麦克。我想,有一些人,不知道是与生俱来的还是后天或是经历使然或是聚天地之气了,有一种由内向外的亲切感。
吉姆大哥是我的德文班同学,湖水般清澈的眼睛,无时不刻不透着简朴和善良。我第一次得知他原来是个空军军官,在2003年攻打伊拉克中开过战斗机而且受了勋章,我嘴巴差点掉下来。我的吉姆大哥看起来那善良劲儿,让我想像不出他开枪打炮。然而,美国就是这么一个充满了理想主义和单纯想法的人们的地方。吉姆大哥显然是标准的美国战士,对这个国家深信不移,而且一声炮响,他是会冲在最前方送死的那种。至于,伊拉克和阿富汗怎么就现在成了布什的笑柄,这个问题我始终没能有勇气跟吉姆探讨,因为……吉姆大哥实在对我太好了,而我越发愚笨的嘴在关键时刻总是出差。我于是捧着这份水晶般的友谊迟迟不敢冒险让它开始有瑕疵。
总统大选那会儿,德文课上形成了有趣的三足鼎立。德文Angelika女士(四十多岁,至今未婚)因为是老牌欧洲,经常有意无意透露对美国的鄙夷。残存的浪漫主义色彩,和德国80年代青年叛逆的遗风,在Angelika身上微妙地融合了。在德国的街头,她站在那里可能都没有人多看她一眼;但是在教室里,在她眼里只有一个美国大兵、中国小女孩、一个加拿大华侨、一个比利时待业男生的教室里,她却似乎有十足的优越感。她看吉姆的眼神里,似乎有两种信息:一,她是艺术女神,而吉姆是个土气的大兵。二,她代表了欧洲,而吉姆来自美国乡下。更不用说,Angelika绝对是奥巴马的师奶极支持者,而吉姆不单单看起来就保守内向,让人觉得他是麦凯恩的,就连他军队的背景和来自布什老家德州的事实,都注定了他和Angelika的格格不入。
也正因为这样的格格不入,和Angelika诸多的人格缺陷,使得我、吉姆和比利时帅哥劳伦成为死党。我很庆幸学了德文,因为如果是在其它课上和这两位遇见,可能从此擦肩而过。毕竟,在研究生院,在同学之间的亲近程度上,与本科不同,和初高中更是不能比,大部分课是完全缔造不出友谊的。而语言课,是特别能产生深厚友情的地方,也许是因为初级语言课让一群成人回到婴儿时期并因此有种莫名的单纯,但更多的可能是因为,真正的友情往往是共患难的产物,而没有任何课,能比一个大人,面对Angelika那张绝无同情的脸孔,和同学们的等待,张大嘴巴15秒却愣是想不出这句子到底怎么说才好,更窘迫更困苦的了。我们依次被Angelika蹂躏,轮流被Angelika榨汁,而我们伟大的友情,就此产生。
然而吉姆真正的,给我大哥一样的感觉,是一次午餐。当然,也是在德文课我俩同被蹂躏之后。我们坐在SAIS餐厅靠窗的一个角落,他吃着比萨饼,我点了盘什么菜我忘了。突然聊到他的妻子。这是我们头一次发现,除了德文课以外,原来彼此都有着各自的世界。我不以为然地说到自己在新加坡和英国的经历。吉姆突然间以他最典型的真诚的快速点头方式,停顿了,似乎要说话。吉姆天生内敛,在伊拉克五年的峥嵘岁月竟然也没锻炼出什么表达能力,就像是《士兵突击》里史今的温柔结合伍六一的不擅辞令。
总之,我知道吉姆要说话,于是我停下来等他说。他没有看着我说,却是看着他自己放在桌上敲打的手指,我这才注意到那几乎没有指甲的粗胖手指。片刻,他说,“舒杨,你知道么,在我眼中,你真的只是个孩子,可你却到过这么多地方……一个人远离父母……舒杨,你知道的……如果在美国,如果在任何时候你遇到麻烦,或是什么,你知道的,给我打电话。”
我眼睛湿润了,而心里想到,如果我的父母听到他这段话,一定比我还要感动。我想,如果我将来有了儿女,远在天边的时候,有一个我并不认识的人给我的孩子这样一种依靠感,我真的不胜感激。
抬起头,发现竟然吉姆大哥自己眼里也是红红的。
而大兵是不煽情的,于是他仓促地看看手表,说他还有课,眼睛还有点红,却急忙跑掉了,留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
他毕业的那天,人流混杂,我们无法联系。昨天去他Alexandria的家吃饭,他如此真诚地,说他一直在找我,但是打电话我没有接,然后他记起来我好像是换号码了。他因为着急回去照看他的宝宝,没有久留……等等等等。吉姆大哥说他一直在找我,我就相信他真的一直在找,因为吉姆不像我,他不会夸张的修辞方法。
他的女儿8个月了。她出生的那天,是吉姆第一次德文旷课。Angelika笑盈盈地说,咱们的吉姆当爸爸了!劳伦的眼睛睁得比山竹还大。劳伦是为他德国女友而学的德文,每次Angelika像丈母娘一样打趣问他什么时候移居德国结婚生子,他都脸红。
昨天到了吉姆家,他和妻子一个劲儿地说,房子太小,这儿也小,那儿也小,跟他们曾经在德州的豪宅真的是没法比。吉姆不太会说话,跑到园子里烧烤,他妻子和我聊起他们的恋爱史。这两个人,都来自小地方,高中毕业时候认识,至今15年了,结婚6年半,小孩8个月。吉姆为了和我照相,小跑到楼上换了制服,下来的时候,正在喂孩子的妻子对我说,“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他胸前只有两个绸带勋章。”我定睛一看,发现如今已经有四排了,我知道吉姆是个很上进很优秀的军官。吉姆在胸前和肩臂上指指点点,给我介绍这些标章的意思。我的军事知识完全来自《士兵突击》,他介绍的时候我基本上在心里做比较。吉姆是个Captain,也不知道是不是连长级别??他的右臂上还有在伊拉克所在飞行队的徽章,真的是超级眩啊。吉姆喂宝宝的时候,总是把勺子举得很高,然后在空气中绕几个圈再喂到宝宝嘴里。我笑着说,你还真逗,职业病啊。吉姆竟然很惊奇,回头说,噢?!真的!我都没有意识到啊,真的真的!
我晕,这呆呆的吉姆,竟然都是下意识做的动作。
他们的园子里,种着很多植物。吉姆说,“我不懂这些。我老婆学医的,她懂。我主要是干重活,比如这个,是我建的。那个,我铲的……”
这两个人男耕女织,配合得十分愉快。尽管“嫂子”说起自己放弃了原本十分好的在德州医院的工作,现在住的地方这么小,女儿也小,很久没有跟吉姆去个像样的餐厅,自己和很多女友没时间联系等等,难免眼神中有点惆怅,我却相信这一切的一切,都会很快被幸福淹没。因为她说的这些,我都觉得耳熟。才想起,之前吉姆跟我说起他妻子时,他总会提到,她为他牺牲了很多,包括事业、包括她的闺蜜。吉姆当时就说,“我现在也暂时买不起太大的房子,也没有顾保姆,真的是辛苦了她。之前我在伊拉克,她也是一个人……我就尽力吧。I'll try and pull it off, you know.”
吉姆最愿意说的一个词是“pull it off”,比起说“成功”之类的词语,“pull it off”特别适合吉姆,因为有那么一个充满力量的动作,不像“成功”在这年头听起来越发抽象。
下个月,吉姆就要去Pentagon工作了,貌似是又升官了,但我也不懂,我也不在乎了。之前对五角大楼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但是现在我真的很担心哪天它再被炸或是怎样,真的不敢去想象。以后吉姆就在国防部打拼了,他一定会打拼得很好的。像他这样,有理想有魄力又踏踏实实做事的善良人,怎么可能不“pull it off”呢。
昨晚临别,大概是因为我买的红酒开始作用了的缘故,我迷迷糊糊地像是到了未来。吉姆把车停下,做了个要拥抱的姿势,我于是给了他一个使劲的熊抱,像哥们一样。吉姆说,“be safe”。他老是让我“安全”,没别的。我说,明年见。他说,“那是绝对的。”
我下车了,走了几步回过头去,他还在车窗里向我招手。
突然想念。
深深祝福他们一家。


